当前位置:主页 > 生活提示 >【单身动物园】周梦蝶︰独身也可是情僧 >

【单身动物园】周梦蝶︰独身也可是情僧

【单身动物园】周梦蝶︰独身也可是情僧

1959年某日,武昌街一段七号明星咖啡屋的楼下,一个专卖「高浓度文学书」的小书摊开始固定出现。摆摊者正是诗人周梦蝶,身形瘦削的他总是独自来往,穿梭于形形色色的作家、艺术家之间(白先勇、施叔青、隐地都常常光顾这里)。他的到来「餵饱」了不少文学爱好者,也让更多艺文人士在二楼、三楼的咖啡店聚集。周公之孤独与众人热闹相照,也令这里成为着名的「台北文化风景线」。


可惜观世音不嫁人

纪录片《化城再来人》上映,不少读者都对周梦蝶单薄而孤决的身影印象深刻。其实早在17岁时,他已奉母命成婚,并生有两子一女。此后他在战乱中辍学、加入青年军、又随军队赴台,一直是孤身一人。直到1996年,周梦蝶第一次、也是惟一一次回乡探亲,然而彼时物是人非:寡母早已身故,妻子、次子都早已往生,期间又遭逢长子病故,亲人所剩无几。自此之后,他再未曾返乡。


常自嘲福薄的周梦蝶,苛刻地限制自己对于物质的享受,住简朴小屋、吃冷粥花生米度日。然而对于爱情和婚姻,他却要求甚高——台北艺大教授陈玲玲在日记中记载了周公所言:「我到今天还是自己一个人,并不是真的讨不到老婆,而是,如果真被我考虑作太太的,我就会严格地要求,这里那里,这样那样。别看我平时蛮宽厚,到时可真变成暴君了。」这孤独国的帝皇,对于情爱关係的理解或许更为深切:「我要的女人必须是完美的,世界上只有观世音完美,而观世音是不嫁人的(南怀瑾批,癡狂中打滚)。我可以说是一点条件也没的人,却要求完美的对象,可说很可笑。」真是认真严肃的自嘲,别人做不来的;而即便是狂想,也从狂想中探出触角,试图迈向爱情的多重意义。


不禁想起一段周梦蝶与三毛的轶事——某日两人相谈至午夜,因时间太晚了,三毛的母亲劝周梦蝶回家,三毛却在门口堵住意欲离开的周。经过许久的僵持,周梦蝶终于得以离开时,却听见了三毛摔门的巨响,这让他产生「深恶痛绝」的感受。不知道这深恶痛绝,是否也源自关係中的诸多波折与「不完美」呢?


周公曾在与人书信中,多次提到自己对男女感情的想法,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「红豆论」:「男女之事。大智度论以为:就像一大筐黄豆里面,碰巧有那幺两颗红豆;而且,这两颗红豆,碰巧不前不后,不左不右,肩挨肩,面对面的挤压在一起……你想这两颗『幸运的红豆』,他们会相互引以为慰,为乐;为爱,为苦呢?抑或,如雪之与月,足之与履,初无感于近远、滑涩、向背之别异呢?」两颗红豆的比喻,恰恰能映照出情感中机遇因缘、苦乐扶持等多种引线的交叠,也是另一种通达。


贾宝玉般的情书王子

虽然周梦蝶一生清贫、没有丰厚的物质生活,许多人还是拿他与《红楼梦》中贾宝玉作比,因的就是一种易与女子亲近而不烦腻的气质。(用今天的话来说,或是撩妹达人?)作家傅月庵曾在纪念文中回想一次拜访周梦蝶的经历,其中几位「没大没小」的女生追问周公情史,他也开心地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展现从前女孩们写给他的信件,又一一讲述每一件情事。事后傅先生感歎道:「九十多岁老先生,一整个就是宝二爷怡红公子模样。也曾问过周公,为何喜欢亲近女生?他低头沉思了,答案依然很《红楼梦》:『女儿是水做成的。清爽!』再问他,是否真跟哪一位谈过恋爱?他闭目沉思半晌,睁开眼睛,腼腆笑了,终不说破。」


或许这种不说破的神秘感,让独身蒙上一层粉纱,也令周梦蝶更为迷人。他的书信,尤其是「情信」,众所周知是「打遍天下无敌手」。


在信件〈致王穗华〉中,周公展现独特又深切的思念方式:「即使在读着你的明信片(右上角贴着蓝红白三色美国国旗的邮票)的此刻,我依然不以为你已离开了台北,已离开了将近七个星期之久。真的,我觉得,就在我 说『真的,我觉得』的此刻,我觉得,你就坐在我眼前,对面——明星三楼左后方靠墙,最后一个座位上——壁上柠檬黄的灯光照着;窗外濛濛的雨色静默着; 那边城隍庙屋顶上的避雷针,倒竖蜻蜓似的。这一切,都和以前一样。甚至你声声如碎琉璃的Yes 和OK,也会无端自耳畔响起,历历可闻。」距离在丰盈的气味景緻与想象之间,时而拉开时而收拢;碎细的Yes和OK,把慢慢思愁凿入心坎了。


而另一封写给三年未见朋友的信,更是从一次公车上的误认说起。当周梦蝶将公车上将妙龄女子误以为是收信人,错拍肩膀而心意缭乱时,刻意按下车铃而让对方再看自己一眼。末了更引用《秋灯琐忆》作者蒋坦的一首词:「妆阁夜呼庐,烛影阑干背,六个幺儿六个窝,个个都成对。藉问阿谁赢?莫是清溪妹。赚得迴头一顾乎?试报说:金钗坠!」读来令人脸红心跳!


而公车事件的最后,是周公忽然醒过神来,重又暗暗提醒自己:「福不可享尽,巧不可使尽」便速速下车。但下车之后,他又「不敢回顾,生怕看到那人,却有生怕看不到那人……」纠结而複杂的情绪,将情书层次推向新高度。


一代情僧,孤独其实不孤独

周梦蝶的女性缘一直很好。据说自他年轻摆书摊起,总有女生围来与他探讨心事。周公会倾听她们的感情纷争,每每开示一二也都中的。《化城再来人》的导演陈传兴教授曾回忆说:「那时我读辅大,在重庆南路下车后,总要弯去明星咖啡馆买个糕点,站在骑楼吃。为的是偷看那些围在周公书摊的女孩子……那时候我看他看女生的样子,眼睛瞪这幺大,真是『好色之徒』啊!」


然而如果抵达好色而不再迈前一步的话,周梦蝶的「情诗」也就不会如此耐读。诗人杨泽曾从〈约会〉一诗中,洞察了他的深情至性的特徵:


总是先我一步

到达

约会的地点

总是我的思念尚未成熟为语言

他已及时将我的语言

还原为他的思念


总是从「泉从几时冷起」聊起

总是从锦葵的徐徐转向

一直聊到落日啣半规

稻香与虫鸣齐耳

对面山腰丛树间

嫋嫋

升起如篆的寒炊


……


虽写约会,但不是男女之约,而成了每日傍晚与「桥墩」的约会。「盖已臻宋人所说,理,意,想,自然四种高妙的圆融境」(杨泽)。好色至极,也可转化为万物之爱。


「他是诗僧,也是情僧。他的诗里面充满了女性的影子……他一生爱过很多女性,非常高洁,柏拉图式的恋爱。有些女性是感知到的,有些却假装不知道,这也是美事。」诗人痖弦曾经如此评说周梦蝶,「我们对待周梦蝶,要把他当作一个诗人来看,宗教里的异像,宗教里的境界,都扩大他的诗境。」周公也曾经将诗歌与宗教的性质作比较:「宗教是素的,诗是荤的。宗教再华丽也是素;诗再沖淡,再质朴也是荤。」毕生于荤素间调配,他精铸成的诗也许更为异类,但也晋升为一种纯粹。


一首十分有名的诗——〈剎那〉,兴许能看出宗教与艺术,透过「爱」在其身上迸发的结果:


当我一闪地震慄于

我是在爱着甚幺时,

我觉得我的心 如垂天的鹏翼

在向外猛力地扩张又扩张……

永恆──

剎那间凝驻于「现在」的一点;

地球小如鸽卵,

我轻轻地将它拾起

纳入胸怀。


「为爱徬徨,因诗憔悴;随缘好去,乘愿再来。」早年周梦蝶写下的打油輓联,误打误撞成了人生写照;瘦削身影又一次孤独离去时,或许也正是他回来的徵兆。

为您推荐